新世紀的你和我

下午起來,搭計程車趕去松山機場。天空很藍,心很平靜。我望著窗外,思緒很自然的被廣播節目中的對話帶領著,巧合的是,節目的內容竟然討論著我在早晨所思索的問題,於是我開始專注地聆聽。

來賓是作家龍應台,本月初他和幾位文化工作者,一同創立龍應台文化基金會,旨在培養具有國際視野與人文關懷的「新青年」。節目中他依據歷史背景與環境,分析今日台灣社會之所以如此封閉與邊緣化的原因。他指出,台灣從日本殖民時期,到國民黨來到台灣的戒嚴時期,以至目前民進黨取得政權力行本土化政策,從未脫離鎖國主義,導致台灣社會目前充斥著政治與八卦新聞,卻對重要國際議題以及人權與人道關懷嚴重地忽略與漠視。

這使我開始質疑,是否在不知不覺中,我也成為了那鎖國主義下自我封閉的知識份子典型。是否我除了在誠實面對自我的空洞與虛無之外,更必須打起精神去擴張自己的視野與格局。是否我除了數落著人群的盲從外,更應該成為那看得見的帶領者。或是否搖滾樂不能改變的並非這個世界,而只是冷漠而稀薄的我們。

下了車,看著這個熟悉的城市,我也想做些什麼。

怪異劇本

【怪異劇本】是西皮在成大唸書時期寫的歌,其實從2002年初到2003年底這段時間,我們累積了許多的曲子,但大多是未完成的。這次為了Echo在香港的代理廠牌89268成立五週年紀念合輯,決定將這首歌完成作為禮物。

和【It’s Time To Sing】及【你的蔚藍之海】一樣,西皮的鋼琴曲總是充滿著令人著迷的氣氛,稱不上是十分沈溺的憂傷,也沒有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覺很像是清晨的天空,很安靜的、淡淡的藍色。比較誇張和噁心的說法就是,這個世界上除了貝多芬的Moonlight Sonota之外,我喜歡的鋼琴曲都是我們家Keyboard手彈的。

面對電腦思考旋律似乎已經變成我的一種習慣,或是說很不得以而形成的習慣。就如同我現在必須面對著電腦寫字是一樣的。由於原先的曲子只有兩次的循環,時間太短而且不太適合旋律的鋪陳,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搭配和討論曲序。我呢喃地唱著,只有副歌有比較清楚的旋律(不過通常這樣已經很足夠了),剩餘的部份還是依照我一貫的做法,帶上耳機面對螢幕,在自己的世界中完成其他的部份。這次的合輯有一個主題性的訴求,就是反對激進伊斯蘭教派的恐怖行動。911發生當日是我剛到紐約唸書的第三天,時至今日我依然記得在布魯克林橋上,看著世貿大樓的廢墟上冒著濃煙的景象,記憶中飄在空中的灰燼整整持續了大約一個月才散去。911發生後,紐約舉辦了一場演唱會紀念罹難者與因救災殉職的消防隊員,聲明對恐怖份子的強烈譴責,與宣示美國不會因此懼怕的堅定意志。Paul McCartney在舞台上賣力的唱著”Freedom”,而電視機前的我則開始對搖滾樂是否足以改變世界產生質疑。

值得思考的是,不論是搖滾樂團,或是台下的群眾,我們所表現的,是否如我們所感受到的一般強烈?我們有沒有為了掩飾自己的空洞,而放大或誇飾自我?我們有沒有對自己誠實?

高中的時候,我的老師請同學們發表自己對興建核電廠的看法。大家唇槍舌戰,甚至到了劍拔弩張的狀況。老師最後說的話我到現在謹記著,「我讓你們辯論的原因很簡單,只是要告訴你們,對自己根本沒有深入了解的事情,不要妄自發表評論。」而這句話套用到音樂上亦然。

我決定寫關於自己的詞。

Echo Sticker

為了今年(乙酉2005)的野台開唱,我第一次嘗試用貼紙做為表演的紀念物,不過某部份原因也是因為可以貼在自己的吉他、效果器箱和Laptop上面,實用度似乎比小卡片高些。

這張貼紙所使用的圖片在【感官駕馭】的封面內頁中也曾經出現過,這些圖片首次出現的時間可以追朔到2001年,那天西皮第一次把”It’s Time To Sing; It’s Time To Get Out”的鋼琴樂句彈給我和當時的Bass手家駒聽,我驚為天人,當晚我們三人就錄了這首歌的Demo(Piano:西皮、Drums:家駒、Guitar:Me),並且為它拍了一支video。我的做法是,寫一支C的程式,指令只有幾行:

while(0){

printf(“echo “);

}

編譯之後開始在DOS模式下執行,接著在用DV錄下來。沒想到效果出奇的好,從影片中擷取出的每一張圖片也都各具特色。簡單的指令在經過光線變化、螢幕反射、鏡頭捕捉之後隨機樣貌真是美麗。自然的確是最神奇的filter。

阿比西尼亞貓

因為強烈的暈眩讓我的記憶模糊的無法辨識,只感覺到下半身濕黏黏的,類似排汗的運動褲緊貼地巴在我的雙腿上,可能是剛從沼澤裡的水窪中涉水而過似的,總之是一種讓雙腿變得笨重而遲緩的感覺,再加上冰冷溼漉的煩躁。

我輕觸著扶手,沿著白色的旋轉梯快步而下,旋轉梯旁是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的天空有著看不出表情的死寂和混濁,褲子上的水滴在梯子上連成我行走的路徑,我繼續快步走著。

離開有著白色旋轉梯的建築物,我沒有意識地被帶往某個地方。我低著頭,沒有停下腳步地走著。我知道自己已喪失任何對身體的決定權,某個難以確認的外在意志,會引導我前往那被決定的處所。下一個瞬間,我攀爬在一個三層樓別墅外的大鐵門上,鐵門的正上方大約三到四公分的寬度裡,有著被像是用美工刀之類的銳利鐵器刻下的字樣。

「我已經把所有的信、照片、和代表著回憶的東西都給了他了。

打給我,約我出去,讓我把一切都給你」

於是我慌張地拿起電話要打給 「她 」,我知道是她,不必看到署名,也不必等待某個超自然的聲音來告訴我,我知道是她。我按下手機上的單鍵播號,以一種屬於身體自然反射的方式,按下那個屬於她的位置、我曾賦予極其幼稚理由的位置。眼前的畫面在此時開始飛快地前進,號碼沒有播出,螢幕上出現的是某個從未曾見的名字,我慌張地掛斷,開始用手動輸入她的號碼,但這時卻發現這竟不是我所熟悉的按鍵,我一次又一次地按錯,取消,重新輸入,按錯,取消,重新輸入,按錯,取消…煩躁的感覺從我下半身的濕黏開始向上蔓延,手指在這個節骨眼呈現出鬆弛無力的反應,我以幾乎瀕臨絕望的姿勢被某個柔軟沈重的物質壓制著,直到睜開雙眼…

桌子旁的阿比西尼亞貓用他稚氣如小男生般的眼神看著我,我陷在朋友客廳的沙發床裡。時間是晚上八點半。

D Minor

我們總是在許多的未完成中延續著。

零一年冬天,我離開那充滿了美麗慾望和自身矛盾情緒的曼哈頓島,回到新竹這個平凡到令人找不出辭彙來形容的城市。在這魚群被工業廢水毒死的機率永遠高於摩天樓被恐怖份子攻擊的地方,我得以再次得到失去已久的寧靜與自由。擺脫了程式碼與威士忌的無限週期,我將心神弛放至最低的準位,思考和吸納的速度在那段時間裡彷若被重力吸引般成長;知覺也從痲痹中漸漸地開始復甦。驅使我的是長達三個月身處異地的孤獨、和對未來極度茫然中所累積的期待與實現。縱使Mercury Rev再也不會在我公寓十條街外的地方演出。

接到兵單之後,我去醫院做了十分不先進的脊髓攝影,注入脊髓的顯影劑使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個星期。那是一種參差著絕望與希望的詭異狀態,於是,在得以起身站立的最後幾週裡,我開始進行在心中醞釀的計畫。時間叼著我的衣領,像隻被母親啣拾在口中的幼獸,我極力揮舞著四肢渴望擺脫,卻依舊只能朝著未知的方向前去。於是,我和冠文、Keiichi三人,在那些清爽的春天夜裡,沒有任何制約地編織著這個龐大的框架。在拋下所有之後,這是我僅存的,也是唯一能負載我過剩以至於滿溢情緒的容器。那足以描述我當時生活的狀態:躁動不安的、複雜的、難以簡化的、憂傷的、連續的、和不完整的。

不完整的事物往往都是美麗的,沒有結局的故事、進行中的曖昧關係、無法得到解答的問題…我們在期待和盼望中給予了這些事物一個足以蒙蔽理智的外衣,一切的錯誤和被切割的片段得到了超越公平界定的寬恕和容忍,慾望乘著我們的想像,規劃著那藍圖中最終的美麗樣貌。於是,我們在震盪中看見了趨勢、在傾倒中看了平衡、在亂序中看見了規律、在非線性曲線中看見了奇異吸子、在不完整之中看見了完整。

三年了,那些未完成的樂句和音符卻是依然赤裸而鮮明。我甚至記得在核磁共振的白色儀器裡,那低鳴聲響與我身體的震盪,交融著冥想中樂句的奇幻仙境。那是我三十天短暫的軍旅生活中,少數沒有被自動遺忘的記憶…

然而,現在或許該是面對醜陋自我的時候了。

少年的最後旅行

七彩的圖樣包圍著,

那張在天空中擴張的金色氣體,

鎧甲的圖騰,

勾畫在雲骸的尾端,

向沙漠中孤零的身影宣告著疆域的切割

和與所謂不完整的終結;

日的光芒靠近,

朝著我乾扁的眼睛重擊,

敲響了不完美的鐘聲,

也同時蒸溶了

臉龐冰冷而刺鼻的一滴眼淚。

大地在這繽紛凌亂的帳幕中,

沉沉地睡去,

留下的只有這片曠野中無以名狀的靜懿

和羊群在紅色的日落前蹣跚的步履。

我循著過去追逐的足跡,

那片片散落風蝕的鱗甲依然在沙塵中默默地哭泣,

龍的背脊插滿了刃,

凋落的過去陣陣地刺痛著

無法癒合的裂痕裡微弱的呼吸。

粗厚的背骨成了記憶的墓園,

椎間的空隙掛滿了風乾的心臟,

暗紅的言語,

錯雜的肌理,

和新摘時候的鮮活之氣,

在烈日的撫摸之下向著天空奔躍,

成為在海綿上吸附的細微光點,

時間的柵門從此關閉了聯繫,

就這樣,

我也失去了自己的眼睛。

*

嬰兒分娩在白色的渾屯裡,

電子訊號包圍著

崩壞中新生的哭啼,

滴滴滴

滴滴滴

美麗的母親請您沒收我那柔軟易碎的記憶,

它們還不夠資格裝填這偉大世代的尊貴器皿,

未來,

我將成為星盤中那一階載著人們進化的樓梯,

我將成為叢林中那一支引指人們獵食的箭羽,

我將在爭鬥巨龍的掠殺中,

帶領這拓展靈魂的戰役;

我將用老虎之眼睥視那頹圮的天際,

我將用黃金之刃匹斬那荒謬的夢囈,

且看我因興奮而顫抖的雙手,

我將在銀白的指環間沾滿苦老腥臭的血跡,

我將在粗厚的臂膀上披覆戰利得勝的獸皮,

我將高舉斬下的頭顱,

紀念您偉大高潔的聖靈。

你聽見我的宣告了嗎,

母親?

你聽見了嗎?

*

斗大的落日像是艷紅的舌,

在世界落下的盡頭平整的攤開,

白色的群羊承載著憂傷,

前往遠方的牧場。

我望著羊群

尋覓著屬於自己的那一部分,

視線隨著那巨大工整的棉團,

漸漸地被吞沒在這地平線上的金光之中,

風沒有聲音,

曠野中只有大地粗啞的鼾聲,

和烏鴉奪食的嘶鳴。

我站在陳舊的月台前,

凝視這最後的光景,

喪失了最後一點畏懼的自由,

和最後一絲憂傷的能力。

遠處的鐵軌響起,

金屬正擾動地廝磨著,

黑色的雲霧張牙舞爪地飄散,

就如我初來時一般。

眼前,

世界的分界變得焦濁而扭曲,

夜幕中的燈火熄滅了,

土地上的薄霧不見嫩綠,

等待著,

三聲鈴響,

我將不再聽見獵人的歌。

*

輕柔而粉嫩的彩羽,

我的愛!

請原諒我那飢迫而驚慌的眼眸,

當你在溫馴地拂弄時,

我潤紅的臉頰早已因你的嬌嗲而羞澀不已。

輕柔而粉嫩的彩羽,

我的愛!

請你用那纖細而高貴的舌尖洗淨我卑微怯懦的雙脣,

除此之外,

我將不足以用它們在你胸臆的起伏間游移。

輕柔而粉嫩的彩羽,

我的愛!

請隨我至那美地,

我將帶你乘坐月光的風帆,

航向那攸遠神秘的星辰;

我將採下玫瑰初綻前的朝露,

聚結成孕育我倆愛情的深潭;

我將割下破曉時的晨曦,

作為你白色舞衣上的暈染;

我將分享所擁有的一切,

讓我倆心跳的回音在山谷間永恆地追逐。

輕柔而粉嫩的彩羽,

我的愛!

你聽見我的呼喚了嗎,

我的愛?

你聽見了嗎?

*

蒼白的月色浮貼,

橘黃的燭火如鬼影飄搖著,

列車在軌道上規則地哭號。

老邁的幽靈窺伺一旁,

像是黑曜石中肥腫的雌蕊,

在地底守著永遠無法被填補的慾望。

車窗外,

海洋在夜裡斑駁,

慈祥地吞吶著年輕的幻想,

世界默默地隨著深邃的黑暗凝結。

我將記憶用燭臘封印,

交付晚風中孤單的殘響。

就這樣,

我告別了高掛在原野的星光,

和那盤繞著群羊的憂傷;

就這樣,

我告別了深烙在大地的足印,

和那曾經熱烈搏動的心臟;

就這樣,

我告別了幻念中孤傲的革命

和那些神聖的意向`;

就這樣,

我告別了迷亂中月光的星航

和終將逝去的迴響。

我在逐漸凍結的時空睡去,

陰暗的車廂外,

新生的嬰孩仍會在時間的光譜前落下,

滴滴滴

滴滴滴

電子訊號在稚嫩的乳頭周圍劃下了註記的年輪,

而當我沉睡的同時,

七彩的圖樣將在他們的眼前開展,

隨著那古老的夢,

擴散,

成空白。

透明

機械的叮嚀在夜裡響起

問候

被簡單的忽略了

我聽不見海的聲音

誕生的記憶很遙遠

我不是海洋之子

我是

水銀燈投射在柏油地的身影

落葉在風中滾動

目光穿透

留在眼前方格構成的天際線

喧囂

在跟我搔癢

夢裡的細沙鑽進了眼睛

戲很平淡

淚很冰

我聽不見竹林裡的低語

童年的畫面溶解

伴侶

愛戀

彩色筆

我不是大地之子

我是

在紅燈後方佇列的羊群

光點對應著星盤

目光交錯

在灰色布幕上劃出一百道殘影

周圍的

他們

你們

和我們

都只是透明

暗紅的羽翼襲擊我

感覺就像手握著死亡預示的陰沉那般

灼熱刺痛

掌心上紋絡深陷

如同瘀紫的眼袋

魚的碎齒將他啃出一漥水坑

躍出水面捕食在眼瞳閃過的飛鳥

我將手緊握

隙縫間滲出的乳沫

鋪成白色的雪地

濃艷的日光凶狠地撲殺

我的眼膜

我翻閱這陌生的讀本

不關聯的語句像是穿掛在身上的金屬電梳

體內的訊號變成數據圖表

龐大計算之後的荒謬導讀

影子被塑膠車體載往遠處

一天一天

我在上面吸納城市豐沛苦澀的乳汁

也順道進行了穿刺

在尚未被灌注再靜脈的麻藥奪去意識裡的時間

在陷入昏厥前數秒鐘所閃過的零界記憶裡

搜查慾望的一千種表情

鴿子在不遠處嬉戲

金黃色的穗粒被爭食著

憂傷在高聳的橫樑上凝聚

困惑化身成巢中幼雛

要縱身躍下的身軀依然散著驚懼

我的翅膀不屬於自己

於是

蜘蛛說

將你的心緒交付在我的唾液裡

我將把他編織成你暴躁的獵物們溫暖濕潤的寓所

於是

公雞說

將你的道德交付在我的肉冠間

我將在每個火紅的初日裡為你過動的慾念烘製嘶啞而可口的牢籠

於是

豬木說

將你的麻木交付在我斗大的巴掌上

我將在每個理智退縮的日落為你嘶癢的臉頰留下滾燙的燒烙

坐在狹窄的白色夾層裡

咖啡在馬桶中留下渾濁的漩渦

我拿出磁卡

按了往一樓的電梯

微弱

今天我碰巧發現了自己的微弱

就像是

一隻被壓扁的昆蟲頭頂

那對如逗貓棒般顫抖的觸鬚

就像是

傍晚六點的捷運車廂內

那一千枚如豆漿店找來的銅幣般泛著油光的臉孔

就像是

在旁人提問的殷切眼神下

所拋出的那句如灑了鹽巴的螞蝗般心虛的「不知道」

今天我碰巧發現了自己的微弱

沒有發現的是

它就存在於下午三點的辦公室中

那對如寒冬裡的睪丸般萎靡的眼瞳

電梯

「我聽見了你的呼喚,而你呢?」

橘色透過濁厚的壓克力片,標明鐵片上挖開的符號區塊,燈號在我意識的慣性中移動著,或許我的眼睛並沒有在看,但大腦卻浮現那沈沈的記號,那些印在表層的燒烙記號。偶爾也會因為自己瞭解這樣的指示而感到神奇,隨著我無聊而又遲鈍的理性—那隻軟弱而愛吠的狗。

箭頭燈消失,展開的門將我送進貼滿塑膠薄片的空間裡,迎接這大約三十秒的絕對隱蔽,鏡子裡的臉,張貼著上面的茶色黏漬物,乍看之下十分契合。我換了幾個眼神觀看眼前這個愚蠢的傢伙,茫然而狼狽。我開始興起一絲憐憫,做了幾個鬼臉試圖取悅,取悅那永遠無法看見的真實。

車廂

轟隆隆的低沈震動持續著,一種穩定而早已被忽略的音頻。我不經意地聆聽著,沒有任何表情地,保持著和周遭人群一般的遲滯眼神。時間和車窗上映射的光影一同靜靜地流動,無法細數的半透明影像層層交疊著,街燈、鐵桿、行道樹、塑膠座椅、車廂、城市,還有我,在這面玻璃上鋪疊交錯。而我的側臉在其中顯得奄奄一息…我和自己的眼神短暫交會,便迅速移開了視線。

相同的是我依然仔細洞察身邊僅存美麗的認份,但那又能改變什麼?天狗已經從三萬英尺的高空摔得支離破碎了,而我卻還在留戀他那啣拾而來的皎潔光盤。切開我啊,傲慢多情的少年!你還能從我身上挖走什麼?就讓我的快樂憂傷都成為眾人的笑柄吧!用我賦予自己的孤獨和依然羞捻的性慾來繼續戲謔我吧!我依然會在每個夜裡對著星空祭拜思念你,傲慢多情的少年。

Summersonic 2003

0308021235 MEW

流暢甜美的噪音傳來,我們一行人開始從Indoor Stage的入口向會場加速奔馳。那樣的音樂十分適合用來奔跑,很直覺的便可以聯想到三兩成群在街頭跳躍前行的年輕男女,陽光灑落,西裝比挺的中年上班族在一旁側目,世界尋常平淡地運行,只有我們充滿希望地朝反方向前去…

這是我對MEW的第一印象,充滿北方冰冷靈氣的Dream/Noise Pop,然而在酥麻擴張的吉他聲響包裹下,卻又顯得異常溫暖調和。我穿越過人群,心情因興奮而鼓動著,聲音越來越近,我的身體也彷若被張開雙手迎接的光線擁抱而變得舒坦,像是鮪魚肚肉的脂肪在我的聽覺裡溶化擴散。強烈的鼓擊催促著我的腳步,也許在這一瞬間身體反射性地感覺需要這樣的刺激,它已經癱瘓在低調冰涼的氣氛裡太久。

會來看MEW是因為朋友在行前的付託,因為同一個時段在Outdoor Stage是Tokyo Ska Paradise Ochestra,但說實在的,這才是屬於我的調性。乾淨帶有童稚的高音,沒有一絲華麗樂團所配備的陰柔邪氣─雖然那是我的最愛─而是屬於北國灌木叢林的冰雪氣質。曲勢和絃已是近乎於八零年代流行曲般流暢,若是單純抽離旋律的部分,幾乎首首都可以成為朗朗上口的通俗暢銷曲。但是某些歌曲的吉他和節奏部分卻又極端矛盾的破裂和攝人,接近Post-Grunge式的激烈作風。而當主唱Jonas飄邈呢喃地吟唱時,感覺卻又流向了新迷幻的氣味…

我們在這樣一個充滿新舊衝突的新興樂團面前,像是回到青春時代尋找回憶似的悵然,又像迎接未知生命的少年般充滿光亮。我眼前展開許久未有的寬闊,將我吞入徹底明亮的白色強光裡。

0308021445 GO!GO!7188

午餐只吃了一份日式炒麵和麒麟啤酒果腹,在吸煙區抽了三支機場買的萬寶路淡煙。外面的天氣還是熱得像是一切都要被溶化一般,我們選擇留在室內的Sonic Stage。方才領教了一會兒外頭的炙熱艷陽,開始覺得吹著冷氣看表演是莫大的幸福。

舞台上仍在準備,我的神智因為過於舒適而漂離,想起在了入口處發塑膠袋的女孩們,烈日當頭,臉上依然堆滿笑容,嘴巴裡親切有禮地念著我聽不懂的日語,聲音都是甜甜扁扁的,很有一致性,至少是一致地符合我膚淺印象裡的日本女孩典型—白晰、甜美、有禮、順從、小女人…

腦袋裡一邊想著,另一邊聽著朋友敬一桑在我耳邊對GO!GO!7188做的簡單敘述。我不是十分專心地聽著,大概是說:龐克、兩女一男三人團、在日本頗有名氣、兩個女孩覺得自己是有著女兒身的男人…等等。我心裡暗想,很多女孩子都喜歡這麼說,雖然我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喜歡自認為—或是希望別人認為—他們是男人,但我其實都有些不以為然。女人就是女人,雖然說我對女性沒有任何輕蔑的意思…

台下響起了歡呼聲,我停止思考那些無聊的問題,兩個纖瘦留著長髮的可愛女孩已經站在台上,他們身上的吉他和貝斯,比例上因為有些過於巨大而顯得不協調。服裝上沒有誇張的打扮,身上也沒有怪異的裝飾,但是一眼就可以知道他們是搖滾女孩,有那樣的氣質。貝斯手浜田亜紀子咧著她的大嘴微笑,感覺隨性的說了幾句話,似乎有些挑釁煽動的意味,接著,1-2-3-4…

我傻了。

所驚愕的不是全場瘋狂的跳躍鼓譟,不是音樂急速衝刺的兇狠威猛,也不是吉他音箱低沈粗重的號叫。是氣勢!是兩個可愛的女孩子在我面前展露的骸人氣勢,讓我不由自主的感到無比亢奮,肢體隨著鼓點開始搖擺—上下、左右、前後,直到雙腳騰空。扭曲近乎撕裂的吉他和貝斯震波,在眼前形成兩隻龐然巨獸,搭配上日式演歌的古老曲調,以及極其尖銳的女音嘶喊,彷彿浮現了酷斯拉和摩斯拉對決的怪異場景。我在心裡有了結論:她們不是有著女兒身的男人,而是比許多男人恐怖無數倍的某種生物,身為男人的我,被她們拿來相提並論,都感到自慚形愧…

整場表演在幾乎沒有停止的狀態下帶領我們全速狂奔,結束後身體還有一絲絲高速行駛下的無重力感。隨著人群拖著蹣跚的腳步離開會場,我們到有大面落地玻璃的吸煙區坐下,一時間還無法跳開剛剛那個詭異的畫面。我大口地啜飲海尼根生啤,思索著發塑膠袋的女孩,GO!GO!7188,還有這個充滿強烈衝突矛盾的國家。想了一會兒,也就累了,我決定放棄,回到現實,繼續享受這約莫只有半小時的悠閒…

0308021945 BLUR

之後我們又去看了Starsailor和Jon Spencer Blues Explosion。簡單的說,Starsailor等於一個很大的呵欠(我們六人參訪團一致贊成此說法)。J.S.B.X.的現場力道剛開始令人驚豔,尤其主唱Jon Spencer金凱瑞式的歇斯底里唱腔魅力十足,但由於歌曲的旋律線原本就不明顯,加上沒有低音吉他帶領,到中後段難免令人生膩。

說實話,其實今天一整天的等待就是為了Blur,我站在舞台前中央約二十多排左右,可以很清楚看見Damon Albarn的絕佳位置。

對於Blur一直有著十分複雜的情感,他是我十七歲陷入Britpop狂熱期便開始聽到現在的樂團,卻也是在那股風潮中唯一不曾迷戀的一支樂團。甚至有一段時間我對”The Great Escape”有著莫名的極端厭惡,諷刺的是,這次唯一讓我感到心頭震動的一首歌,卻是在其中的”Universal”。

我想一切都是因為回憶在腦中產生的化學作用。其餘的部分,只是感覺十分的不真實,前一晚極度的睡眠缺乏,站了一整天的疲累,加上擁擠人群裡的悶熱和旁邊觀眾手臂上黏漬的汗水;Damon Albarn穿著會讓人誤認為George Michael的裝扮,站在距離我只有約一百公尺的地方,彈奏吉他的卻不是Graham Coxon熟悉的身影,兩旁巨大喇叭播送的是和專輯幾乎沒有差別的完整音色;而當”Crazy Beat”和”Song 2”這兩首歌連續演唱的情況下,四周人群接近失去理智的瘋狂衝撞,讓我幾乎沒有辦法對當時的表演留下任何印象;閃動的燈光,三位黑人合音千古不變的搖曳之姿,兩套鼓組奮力地埋頭敲擊,Alex James一貫瀏海半掩著播弄Double Bass的神情,Damon Albarn明顯蒼老的臉龐,興奮、感動、回憶、激昂、躁熱、憂傷、疲憊、錯亂…這一切在我腦中快速旋轉,揉捏成一團五顏六色並且錯雜繽紛的塊狀物體,帶著些許夢境和虛幻的在我腦中的某個部位盤據;然而,Blur依舊無法帶給我隔天在聽Stereophonics唱”Local Boy in the Photograph”時那樣的情緒滿溢,或是聽Radiohead時被徹底震撼所感覺的靈魂潰散瓦解。除了在”Universal”的某一瞬間,我回到了過去—十八歲時的青澀光景,在那一剎那,以快速到無法清楚感知的速度在腦中湧現,

於是,我放任自己恍惚的意識,隨著陪我長大的Damon Albarn,哼唱著,屬於我自己的青春…

那是當晚我心中最美的一刻。

0308031945 RADIOHEAD

Radiohead的現場震撼足以讓人靈魂潰散。 當晚海洋球場觀眾爆滿,人數至少比前晚Blur演唱時多出一倍。而一開場的”There There”,三套鼓組的轟隆聲響,加上朦朧煙幕中快速閃動的霓虹燈牆,所爆發出的驚人能量讓之前的樂團都顯得只不過是Radiohead開場前的餘興節目。我站在舞台正前方約二十排左右的位置,人群在興奮中不停騷動著,像是波浪般傾倒搖擺,幾乎失去控制。這場表演他們幾乎包辦了從The Bends到Hail To The Thief的所有經典曲目,唱完第二首安可”Karma Police”之後,Thom Yorke很為難的對台下仍然躁動的觀眾表示:不能再唱了,今天的表演到此結束,接著連續對觀眾行了好幾個日本式九十度鞠躬。大夥想想其實也該過癮了,正逐漸開始停止鼓譟時 ,台上五個人連預備拍都沒有下,冷不防地開始演奏起”Creep”,全場觀眾傻眼了半秒鐘後立刻陷入瘋狂,整個球場追隨著Thom Yorke的歌聲唱和著,天空中散落起活動結束的美麗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