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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John
如果搖滾樂是Wonderland,那麼披頭四就是帶我一頭鑽進洞裡的兔子。
就像我曾經說過,一切都起因於披頭四的那首歌。而對於披頭們的情感中,John Lennon尤其深刻。也許是當年遊學時的英國老師們,在年少心靈中所灌輸的印象,他們帶我們聽「Imagine」、「Women」,將歌詞作為現代英國文學的教材,當然也少不了John&Yoko那些愛與和平的故事。
不過,這不只是一首談John的歌。如果「Jarvis Anderson」要描述的是對青春期的追憶,「Dear John」就是要唱出那些仍留存心中的青春悸動。
當我們憤怒的對象開始學會道歉悔改,反抗的人與事也變得有禮貌起來,我們似乎再也不會像過去舉著大旗推倒銅像的方式來演進。但這無需茫然,因為相同的是,我們仍延續著對於更美好世界的期許在前進。
所以,在「Dear John」的唱唱跳跳之後,記得勇敢而踏實地去實踐你的想望,不論散發的光是耀眼或微弱,那都將是新世界之所以明亮的累積。
艾莉絲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對一切全然浪漫的十六歲。但就像千千萬萬的搖滾少中青年一樣,我們依舊樂於帶著好奇和不確定,繼續追逐著那隻穿西裝的兔子。
Dear John in studio
心跳的回聲 – 台北聲音日記24時
原載於聯合文學六月號
演出前的休息室裡,輕盈、慎重、興奮與莊嚴……種種奇妙交織的情緒總是同時並存著。在開場音樂襯墊著觀眾細碎的交談聲中,夜色就在這隱遁於市街擾攘之外的地下基地裡,默默地溢散了。
而在舞台的幕簾被揭開之前,這段約三十分鐘的等待彷若就是種植於人群心中必要的神祕儀式,酒瓶敲擊的聲音、湊近耳邊的低語、與陌生朋友的問候都在其中變得自然而不刻意。而這一切,就像是為了我們而預備的獻禮,這使得在休息室內的我感到隆重而沈靜。
工作人員和朋友們在狹小的空間裡穿梭打點著,踩踏木質地板的步伐聲加快著身體血液流動的速度,除了偶爾開口和團員們確認演出細節外,大半時間我都浸淫在這凌亂聲響中所帶來的亢奮,從而揣想群眾渴望從舞台上捕捉到的吉光片羽。這將有助於我在站上舞台的那一瞬間起,便成為這群體期盼中飛躍而出,活生生的具體實踐。於是,由胸口激越的情緒中逐漸清晰的心跳聲,用沉穩而強烈的搏動,一拍一拍地,和周遭的一切合奏著威嚴而雄壯的行軍曲。我們即將踏上近在咫尺的戰場,用自豪的武裝,解放這個空間內所有的歡愉、渴望、與熱情。
It’s Friday; I’m in Love(下)
梅是我大學的學長,也是我那個夏天的室友。他的身材粗壯,皮膚黝黑,留著一頭篷亂的長髮,和沒有修剪的鬍子。他是一個熱愛爵士樂的背斯手,崇拜Jimi Hendrix的吉他手,但有時也是個把Nine Inch Nails的唱片當作搖籃曲的瘋子。他的裝扮永遠都是一件將汗衫袖子剪掉的白色背心,長袖的格子襯衫,似乎從沒換過的破爛牛仔褲,加上一雙尖頭的咖啡色馬靴;兇惡的臉上帶了一副十分斯文的細框眼鏡。我從他身上,得到了許多關於音樂、電影、文學以及哲學的知識,也學到了賭博、划拳,和上酒店的學問。他曾說,自己一生最大的夢想是在深山裡獨居,過著耕讀式的隱士生活。平時寫小說和劇本,若有性的需求便下山花錢排解。這些話我一直深深地記在心裡,它勾勒了一個藝術家所嚮往的美好世界;但也在日後,成為了深刻呈現現實壓力下人的無力與退讓的殘酷例證…。
It’s Friday; I’m in Love(上)
大一的寒假我第二次來到巴黎。和十六歲時不同的是,這次的旅行我並沒有留下太多完整的記憶。所能回想出來的都是一些片段而零碎的畫面,像是寒冬中的香榭裡榭上,我哥穿著一件帽子上有狗熊耳朵的大外套,不停地抽著香菸禦寒之類無關緊要的事情。旅行團中,和我們兄弟倆一起行動的還有一個迷戀我哥的胖女孩,以及一個瘦瘦的男同志。這趟以血拼為重點的旅行,加上看起來有些怪異的組合,竟然就這樣成了我初戀的起因。
查理布朗女孩(二)
進大學第一個禮拜,我加入了迴聲社。
迎新會當天,空盪的社團教室裡沒有幾個人,裡面的設備破破爛爛的,但至少算是齊全。兩個擴音喇叭的外皮上,有幾個被香菸燙過的痕跡;磨石地上積著細沙和灰塵,角落裡還藏著許多掃不起來的菸頭。辦公桌上擺了一些飲料和餅乾,學長說自行取用不必客氣。我在一本看起來破爛不堪的卡紙上留下自己的姓名、宿舍電話、還有擅長的樂器。在這個作風樸實,人口比例以理工科系臭男生佔大多數的校園裡,裡面的人算是稍微特異的。但是,我喜歡的音樂類型依然沒有太多人接觸過,社團裡,大部分的人聽的是Hard Rock或是Metal,多數的新生提到自己喜歡的樂團時,也不外乎是Bon Jovi和Guns N’ Roses。但我無所謂,對我來說,加入搖滾樂社團是期待已久的事情。聯考前最後一個月,當我坐在溼熱無比的教室裡做最後的拼搏時,這是唯一能夠支撐我僅存鬥志的念頭。六月的夜晚,白蟻成群地在日光燈管上集結飛舞,某些翅膀剝落的則在桌上扭動肥肥的腹部爬行。我一邊聽著耳機裡“Definely Maybe”轟隆隆的吉他聲,一邊默背著課本裡國民大會運作的方式。我將夢想寄託在這些不久後就要拋諸腦後的文字和算式上,沒有選擇地讓它們決定我未來的方向。
查理布朗女孩(一)
CD片停止旋轉,手提音響上的LED顯示唱片的總長度“45:25”。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就這樣發呆了好一陣子。我還不太能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聲音。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進入了另一種自我封閉的空間中,和在人群中發愣所不同的是,這一次,存在的價值和方向在隱約間一點一滴地浮現腦海裡。幾天後,我到唱片行買了那張被聳動推薦的“Dog Man Star”。每天晚上,我躲在自己由兩百五十六種顏色和三萬多個方格所組成的世界裡,用滑鼠掌控著威尼斯砲艦隊,在Suede的陰鬱氣氛裡航向未知的海域。不論我的船艦在直布羅陀,在南中國海,或是曲折危險的尼羅河水域,那些鬼魅般的音符永遠在規律起伏的風帆上跳動。
紐約(一)
我在紐約的時間不算長,只有短短三個月的時間;過了這幾年,許多當時的強烈衝擊已經漸漸隨著時間而衰減,留下的只是一些零星的畫面,片斷但是清晰。2001年夏天,我從清大畢業,“感官駕馭”的錄製工作則進行到最後緊鑼密鼓的階段,紐約大學則在這時候寄來了入學許可。這些多重的選項讓我陷入了每個脫離校園生活的人們都曾面臨的難題。一直到了開學的前一個禮拜,我才在百般不願意之下做了決定。離開台灣的前幾天,我趕著在錄音室裡補足專輯中最後幾首沒有完成的歌曲。二十三歲生日還是在錄音室裡度過的,那天,冠文和錄音師小馬一起跑進配唱間,在昏暗的燈光中,他們對著二十萬的Neumann麥克風為我唱了生日快樂歌。場面很溫馨,但也顯得有些冷清。
巴士底之日
從澎湖回來之後,因為一些原因讓我暫時放慢了寫作的腳步。不過事情依然在進行著,我想我不能忍受自己成為一個半途而廢的人。熟悉Echo的朋友都知道,也應該都聽過“巴士底之日”。這是一首出世已久的「新歌」,但或許鮮少有人知道歌名的意義。我今天剛寫完一篇散文,看完之後或許可以對這首歌的意含略知一二。我把它先發表出來給各位閱讀,雖然我知道這很有可能會成為一個沒有comment的post。不過,誰管那麼多。
轟隆隆的低沈震動持續著,一種穩定而早已被忽略的音頻。我不經意地聆聽著,沒有任何表情地,保持著和周遭人群一般的遲滯眼神。時間和車窗上映射的光影一同靜靜地流動,無法細數的半透明影像層層交疊著,街燈、鐵桿、行道樹、塑膠座椅、車廂、城市,還有我,在這面玻璃上鋪疊交錯。而我的側臉在其中顯得奄奄一息…我和自己的眼神短暫交會,便迅速移開了視線。
這個城市微弱地呼吸著。車廂內旅客們凝滯的目光中,鬆軟的意志開使晃動,像是寒冬中瑟縮的睪丸。白色的卡片、匆促的警告聲、一成不變的問候語、消費性的電子產品、和越來越鼓脹的背包…嗶嗶嗶!嗶嗶嗶!夠了,街頭還是一樣的冰冷。昏黃的水銀燈照樣在每天晚上七點迎接我,筆直地列隊站好,忠實地在歸途相伴。方格與方格之外的世界會在何處終止呢?圓形、三角形、矩形和平行四邊形,體心立方還是面心立方?不完整不完整通通不完整!不記得不記得通通不記得!我躲在洞穴裡期待誰的拯救?又期待著怎樣的革命之日?要多久到底要多久?再等會兒再等會兒請你再等會兒,等到天狗咬著月亮摔得粉身碎骨,等到蚯蚓在地磚上被曬成乾,等到蟾蜍們脹爆自己的肚子,等到猴子的尾巴退化至身體裡,等到巨龍的鱗甲被風乾成雲彩。
阿比西尼亞貓
因為強烈的暈眩讓我的記憶模糊的無法辨識,只感覺到下半身濕黏黏的,類似排汗的運動褲緊貼地巴在我的雙腿上,可能是剛從沼澤裡的水窪中涉水而過似的,總之是一種讓雙腿變得笨重而遲緩的感覺,再加上冰冷溼漉的煩躁。
我輕觸著扶手,沿著白色的旋轉梯快步而下,旋轉梯旁是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的天空有著看不出表情的死寂和混濁,褲子上的水滴在梯子上連成我行走的路徑,我繼續快步走著。
離開有著白色旋轉梯的建築物,我沒有意識地被帶往某個地方。我低著頭,沒有停下腳步地走著。我知道自己已喪失任何對身體的決定權,某個難以確認的外在意志,會引導我前往那被決定的處所。下一個瞬間,我攀爬在一個三層樓別墅外的大鐵門上,鐵門的正上方大約三到四公分的寬度裡,有著被像是用美工刀之類的銳利鐵器刻下的字樣。
「我已經把所有的信、照片、和代表著回憶的東西都給了他了。
打給我,約我出去,讓我把一切都給你」
於是我慌張地拿起電話要打給 「她 」,我知道是她,不必看到署名,也不必等待某個超自然的聲音來告訴我,我知道是她。我按下手機上的單鍵播號,以一種屬於身體自然反射的方式,按下那個屬於她的位置、我曾賦予極其幼稚理由的位置。眼前的畫面在此時開始飛快地前進,號碼沒有播出,螢幕上出現的是某個從未曾見的名字,我慌張地掛斷,開始用手動輸入她的號碼,但這時卻發現這竟不是我所熟悉的按鍵,我一次又一次地按錯,取消,重新輸入,按錯,取消,重新輸入,按錯,取消…煩躁的感覺從我下半身的濕黏開始向上蔓延,手指在這個節骨眼呈現出鬆弛無力的反應,我以幾乎瀕臨絕望的姿勢被某個柔軟沈重的物質壓制著,直到睜開雙眼…
桌子旁的阿比西尼亞貓用他稚氣如小男生般的眼神看著我,我陷在朋友客廳的沙發床裡。時間是晚上八點半。
電梯
「我聽見了你的呼喚,而你呢?」
橘色透過濁厚的壓克力片,標明鐵片上挖開的符號區塊,燈號在我意識的慣性中移動著,或許我的眼睛並沒有在看,但大腦卻浮現那沈沈的記號,那些印在表層的燒烙記號。偶爾也會因為自己瞭解這樣的指示而感到神奇,隨著我無聊而又遲鈍的理性—那隻軟弱而愛吠的狗。
箭頭燈消失,展開的門將我送進貼滿塑膠薄片的空間裡,迎接這大約三十秒的絕對隱蔽,鏡子裡的臉,張貼著上面的茶色黏漬物,乍看之下十分契合。我換了幾個眼神觀看眼前這個愚蠢的傢伙,茫然而狼狽。我開始興起一絲憐憫,做了幾個鬼臉試圖取悅,取悅那永遠無法看見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