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開始寫一本書,內容是關於Echo以及一些我在成長過程中追尋的歷程。從得知要寫這本書,到最後交稿的時間,大約只有一個半月左右。我必須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完成從概念發想、大綱擬定、下筆、潤飾、重組、推翻、繼續下筆等過程,最後編輯的要求是至少要交出五萬字的稿子。以前跟昇哥喝酒的時候,他喝醉時的一句台詞就是:「你…有寫過十萬個字嗎?…」,說得時候臉上還要出現討人厭的得意加上輕蔑表情,以前我會覺得那有什麼好驕傲的,自己開始下筆後才覺得那的確很了不起。

上禮拜我一個人到澎湖去閉關了五天,希望能脫離都市裡的紛擾,將腦中的思緒好好整理清楚。因為資訊的無孔不入,對我來說,阻撓思考最大的障礙就是來自手機和網路。手機往往在充滿靈感,正要動筆的時候響起,不管是想接還是不想接到的電話,掛上之後通常都很難繼續剛剛的思緒;網路則是另一種驅使人逃避的世界,腦袋空空的時候,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拿著滑鼠在網頁之間亂點,晃著晃著通常一兩個小時就過去了,而且腦袋還是繼續空空的,於是又再度拿起滑鼠…

10月的澎湖已經幾乎沒有遊客了,東北季風漸漸增強,不管到那個地方大風都是呼呼地吹著,騎摩托車時更感覺連人帶車都會被吹走一樣。我原本的計畫是到吉貝島去,把自己關在海灘旁的鐵皮屋裡窩個五天,但實際的情況是從澎湖本島到吉貝的快艇幾乎都沒有班次了,最後我只跟上一個旅行團,到吉貝去繞了三個多小時。那裡的海灘實在是很美,藍綠色的海水搭配白色的貝殼沙灘,還有島上低矮的石砌房子,很有小島漁村的風情。不過現在是觀光的淡季,鐵皮屋的招待處大門深鎖,甚至連上面的冷氣都全部被拆下來過冬;販賣工藝品和水上活動的商家也都沒有營業,最後我還是乖乖地回到7-11林立的本島。

不知道多久沒有一個人騎著摩托車亂晃,我去了幾個很棒的景點,山水沙灘、林投公園、蒔裡沙灘和馬公市區邊的觀音亭。這裡的海有著和台灣東北角十分不同的景觀,而且最棒的是現在這個時間幾乎沒有遊客在海邊戲水。我坐在沙灘邊思考和回憶著許多事情,感覺很寧靜,只有耳邊拍打著岸邊的海潮聲,和眼前看不到盡頭的蔚藍。

下面是我從稿子裡節錄的一段,各位有興趣可以讀讀:

披頭四的紅色精選(1962-1966)成了我在英國的紀念品。但為了尋找在巴士上聽到的陽光之歌,我開始到唱片行翻掘披頭四的唱片,也隨手挑了約翰藍儂和保羅麥卡尼的個人專輯。平淡的週日下午,我坐在餐廳的白色圓桌上,拿著飛龍牌水性筆在綠色方格的稿紙上寫著旅行中的記憶。陽光從大面的落地窗外斜射進屋內,黃色的餐桌燈下還留有一絲夏天剩餘的潮溼氣味。音響播放著約翰藍儂的記錄電影 “Imagine”的原聲帶。我一向愛藍儂勝過麥卡尼,從一開始便是如此,當時的我並不清楚藍儂被射殺的原因,也不知道他和小野洋子與披頭間的微妙關係,更不用說去了解他反抗政府或是其他前衛乖張的行徑。我只是很自然地在他音樂中所散發出的獨特氣質中陶醉。當“A Day In The Life”中扭曲而混亂的管弦樂響起,整個房間也似乎跟著旋轉了起來,頭頂上的天花板破了一個窟窿,穿透出帶著螢光的橘色,我看見自己的身體漂浮其中,身邊的鴿子一隻一隻地被飛快而來的鈍器擊落,沾著鮮血的羽毛飛散開來,綻開一朵朵白色的花,我看著自己的身體被花叢漸漸地淹沒,直到和雲層融為一體。

我依然會想起在草原上的貓頭鷹女孩。脖子上懸掛著麻繩和木製的十字架,小拇指上那有些發黑的銀色尾戒,還有牛仔短褲下那有些粗短的白嫩雙腿。我牽著她的手在朦朧的月色下行進。那天下午,我才因為她跟別的男孩子說了我所不知道的心事而妒忌,我暴躁地在紙上寫下一行行看似心力交瘁的字句-或可以說是十六歲男孩幼稚的佔有欲,並交到她的手中。她沒有說話,眉頭皺著,看得出來她對這莫名而來的怒氣感到不悅。

「在我心中你並不微小…」她無奈地說。

「你很聰明,也很有趣。更重要的是,你不需要用自我貶抑的方式來換取我對你的稱讚,因為如此,再真誠的誇獎都會成為虛假的安慰。」

空氣中盤旋著低沈的氣氛,她的不悅是我意料中的事,但我無法控制自己,我從來沒有面對過自己如此強烈的妒忌。

「只是…」我匆忙地解釋。

「我希望知道關於妳的一切,我想要擁有絕對的特權去傾聽妳的心事,分享妳的祕密,就算是多麼地微不足道。」

她搖搖頭。「有些事情,我不能跟妳說。但這並不是在排斥你,或是不喜歡你。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是某個部份的我。在你希望了解我的一切時,你也必須要接受這個部份。好嗎?」

我接受了。在往後的日子裡,我漸漸地開始學習,進而習慣接受一切不願意接受的事物。人類肉體以致於心理的柔順在我的身體上慢慢地彰顯,那些不舒適的細碎邊緣被一次一次地刮除,再製造,最後變成了不再帶有攻擊性的線性函數。然而,我依然在那些微分後的垂直斷裂中掙扎著,微觀與近似的差距讓我鼻樑上方的部份隱隱作痛。我含糊地利用捨去法來求得想像中的答案,並且用不完美中的美麗苟且地說服著自己。當某一個環節情況失去控制時,便用最極端的手法徹底裁定終結。對我而言,只有完全接受與完全否定,零與一的數位邏輯,比起黑猩猩,也許我更像一顆進化的電晶體。